被颉利一把攥在了手里。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帐中的松明火把都换了一轮。然后他抽出腰间那把弯刀――刀鞘上三颗祖母绿在烛火里跳了一下――一刀将面前那张铁木条案劈成了两截。木屑溅了一地。刀还握在他手里。
“王煜东。“
王煜东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左眼下方那条刀疤在今夜的火光里格外暗,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他的脸色本来就白了。
“铁勒十部全反了――夷男手里四十多万控弦之士,南部四部也被契何力捏在掌心里,唐人的使臣跟幽灵一样在草原上到处串――整个草原快要不姓阿史那了。“
颉利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他顿了顿,把弯刀缓缓收回刀鞘。刀锋与鞘口的祖母绿擦出一声极细的金属轻响。
“去启动那条线。“
王煜东的身形微微一僵。他单膝跪了下来――跪得比以往每一次都慢,膝盖触地的时候毡毯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可汗――那条线一旦启动,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颉利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草原上的晨光正从东方升起来――那是铁勒联军的方向,也是大唐陈兵四十五万的方向。但他望着的方向是西边。
“本汗知道。二十年了――那条线是本汗亲手埋下去的,埋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碰过。但现在铁勒反了,唐人陈兵五十万虎视眈眈,夷男那条饿狼恨不得明天就冲进本王牙帐,契何力那胖子看着老实――心里藏了多少刀,本汗比你清楚。你说本汗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王煜东跪在地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微微抽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牙帐外某个被风吹松了的绳扣啪地一声崩断,火盆里最后一块牛粪饼烧成了灰烬。他抬起头,额头贴着握拳的手背,声音干涩。
“属下去办。“
颉利收回目光,将弯刀从腰带上解下递给了王煜东。王煜东双手接过刀,愣住了。颉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拿着这把刀去。本汗在刀柄里藏了一张羊皮――二十年前本汗在上面亲手刻了一道盟约。你把它带上。到了那边,你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明白的。还有――昭武九姓也去一趟。告诉安国和曹国,本汗答应之前的条件――灭了康国之后,撒马尔罕的商路,归他们。整条商路。“
王煜东退出牙帐,站在旗杆下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的冷风。他知道他即将踏上的旅程的终点在哪里――二十年前,年轻的颉利还不是可汗的时候,曾经瞒着他的父亲处罗可汗,秘密派遣了一支由他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组成的商队,消失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下。
那支商队走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只剩三个人。但那三个人的眼睛,从此再也不一样了。从那以后,颉利在每一任狼卫首领手中都留了一份只有可汗本人和狼卫首领才知道的密约副本。赵德知道。王煜东也知道。但他们从来不敢去碰――因为颉利自己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现在万不得已来了。
一个时辰后,二十名轻骑在王煜东的帐前列好了队。每人双马,马背上只驮了三样东西――干粮、水、换乘用的马蹄铁。王煜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颉利的牙帐――那座他跪了无数次的帐篷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他一抖缰绳,二十骑朝着西边的天际线飞驰而去。马队经过的第一座矮丘上有一块被雷劈断了的石碑――那是草原上用来标记水源的老界碑,已经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王煜东没有回头。
先昭武九姓。然后――更远的地方。
…………………………
早在此之前几天,草原的北边还发生了一件没有人注意到的小事。
四个穿着破烂皮袍、左臂都裹着发黑布条的人,骑着四匹瘦马从南边进入了草原。他们走的路跟王煜东恰好相反――王煜东往西,他们从南往北。沿途不进任何部落的营地,干粮硬了就放在马蹄下面压碎了再啃,水囊空了就趴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用手掌的温度化开一小片冰面一口一口地舔。
四个人的左臂全部废了――在长安百骑大牢里,为了向李泽轩借一条回草原的命,他们各自震碎了左臂的筋脉。如今那四条垂在身侧的手臂裹着脏兮兮的布条,风一吹就晃,像是四根拴在马鞍上的枯枝。
玄夜是第一个看到营地的。
他趴在矮丘上已经两个时辰了。他的左臂完全没有知觉,但他的右眼是他做了十年狼卫练出来的――一里地外的仇人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有几颗痣。
此刻那只右眼盯着的不是仇人,是妻子。在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边。河面冻得很硬,她把冰敲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蹲在河边洗一堆比她整个人还重的皮袄。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不是被冰水冻的,是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