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发作不得——腰牌是自己搜出来的,人赃并获,再多说半句,连自己都要沾上“通教”的嫌疑。
官府的面子要给,可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薛石缓缓摩挲着腰间刀柄,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狠道:“姓杜的,咱们来日方长。”
一行人离了码头,沿官道往县城行。
高鼎策马靠上来,拱手道:“杜旗尉,前头岔路多,卑职已差了两个快手先去探路。周旺是教中重犯,怕有同党沿途埋伏劫囚。”
杜衡又嘱高鼎,道:“码头栈房,趸船一并封了,仔细搜检。周旺替教匪走兑的赃物,能起多少起多少,造册报我。”高鼎叉手应下。
杜衡不再言语。肋下伤处一阵紧似一阵,他咬着牙,目光沉沉望着前方夜色里的县城轮廓,半句话也没说。
正是:
堂主低头非本意,英雄带伤且惊心。
一场交割明分处,暗恨已随河水深。
话分两头。
且说战场这边才将周旺捆定,薛石的火把还在码头深处往这边移,仇默早已依杜衡先前密嘱,点了两名军余,抄后巷僻径,离了码头,径往城外漕神庙而去。
此时三更将尽,月上中天。
那漕神庙藏在河湾杂树林里,白日里已是断壁残垣,此时被月光一洗,更添几分凄凉。
半塌山门斜斜挂着,院里荒草齐膝,正殿屋顶缺了半边,露出黑沉沉一片夜空。
仇默行至庙后密林,吩咐两名军余在此拴马望风,有动静便学鸟鸣为号,不许擅入。说罢只身闪身入院。
白日护送沈张氏在此落脚时,他早把庙中路径,神像方位摸得烂熟,径直进殿,绕到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后头,就着月光俯身查看。
神像底座是整块青石,侧面一块砖却颜色发新,他抽出短刀,插进砖缝,手腕一别,那砖便松了,撬将出来,里头是个二尺见方的暗坎。
暗坎里齐齐整整码着五口陶坛,坛口泥封,分毫未动。
仇默撬开一口,银光泻了满地,一锭锭官铸碎银,还有小半坛银锞子,月色下白得刺眼。
他将五口坛子一一取出,就着月光约莫一盘,约有肆仟伍佰两光景。
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解下日间出衙署时预先备好的两只空鱼篓,将银锭分装两篓,又在篓口压上一层咸鱼遮掩,两头担起,离了破庙。
出得庙门,他打了个低低的呼哨,两名军余从林子里牵了马过来。
仇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城归队,只说自己另有公干。
二人心中纳闷,却不敢多问,径自牵马去了。
仇默独自挑着担子,大步往河沿去了。
河湾里泊着一条小渔船,原是他出衙署时寻船家雇定的,预付了双倍船钱,又吩咐船家把船拴在这僻静处,不必等他,到时候自来取。
船家得了厚利,也不多问,早自回家去了。
他将鱼篓搬上船,抽了竹篙,轻点岸石,小船便悄没声顺流而下。他虽不常行船,却也识得水性,借着月色水势,一路稳稳往县城去。
五更未至,船已到了滑县城外的私渡。
此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外早有赶早市的驴车候着,都是拉菜贩鱼进城的。
仇默一上岸便雇了一辆平头驴车,讲定送到城西巷口,把鱼篓搬上车厢,自己侧身坐在车辕上。
车夫挥鞭一声吆喝,驴车混在早市车流里,慢悠悠进了城门,穿街过巷,半点儿不惹人注目。
待到了杜家后院角门,仇默付了车钱,自行将两篓银子挑进去。天光将亮未亮,那肆仟伍佰两银子已稳稳当当藏入了后院。
正是:
赃银本是刀头物,孤棹无声入宅来。
且说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城北香满楼才下了门板,县衙里便来了两个差役,敲开楼门,传沈县尊的钧令,唤九娘即刻过衙问话。
柜上的大茶壶一听“问话”,登时心中咯噔一下,忙上楼去唤九娘。
那九娘方才睡醒,还未梳洗,便听门外擂门似的响,心头火起,开门伸手拧住他耳朵,骂道:“你个没毛的龟奴,死爹娘的腌臜东西,大清早这般砸门!”
那大茶壶疼得龇牙咧嘴,忙道:“好叫妈妈晓得,楼下来了两位差爷,说是县太爷喊您过衙问话。”
九娘心惊,嘴上却不肯露半分,只道:“哪有衙门大清早就喊人问话的?他们没说是甚么事?”说罢松了手,心里暗自盘算。
大茶壶一手捂耳,回道:“只说叫您过衙问话,旁的半句也没提。”
九娘道:“你且先下去,给他们些碎茶钱,就说我梳洗梳洗便来。”她在风月场里滚了半辈子,最晓得这“问话”二字的分量,等闲官府不会平白唤青楼人过衙,当下也不敢怠慢,忙对镜梳洗匀了脸,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色褙子,不着钗环,跟着差役到了县衙。
却说县衙大堂早有小厮候着,见九娘到了,便引至二堂后的花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