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一,二,三……”
她在数。
数得又快又匀,喘着。
地上,她左手边,手机亮着,开着免提。
“……您说的这个路,我们系统里查不到……您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
“没有路名!”
她喊,手底下没停,“新修的,没通车……十七,十八……五常大道往西……”
“您别着急,您再描述一下周围……”
她拿下巴把电话按掉了,手还在按。
按了一轮,她又拿下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嘟——嘟——
响了两声。
“林医生?”
那个声音从地上那部手机里出来,半夜一点,一点不迷糊。
“陈师傅……”
她喘着,“新路……有人倒了……没心跳……我在按……二十二,二十三……120找不着路……”
“开着免提,手别停。”
他说,“我来叫。”
电话断了。
她跪在那儿接着按。
一个人。
三十下一轮,再三十下。
车灯打着她,她的影子扑在地上那个人身上,一起一伏。
头发散下来了,一甩一甩的。
t恤后背让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贴出脊梁沟。
一分多钟以后,手机又响了。
她拿下巴点开。
“救护车在路上了。
我跟他们说了,从五常大道西头那个工地豁口进,渣土车走的那个,口上一扇蓝铁皮门。
十二分钟。”
他说,“我也在路上。”
“……好……”
“数出来。”
他说,“我听着。”
她就数出来了。
一,二,三,一直数到三十,再从一开始。
他在那头听,柴油机的声音隆隆地垫在底下。
数到第六轮,他说:“快了。”
“……什么?”
“你快了,一百三往上了。”
他说,“按下去,别砸下去。”
我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听见这一句。
第一回练车,她坐在那辆白丰田的驾驶座上,说心肺复苏,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
他扭过头来看她,乐了,说差不多,按下去,别砸下去。
她慢下来了。
一,二,三。
匀了。
“好。”
他说,“就这个劲儿。”
一点十二分,挡风玻璃右上角,红的蓝的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越来越亮。
两个穿反光背心的跑进画面里,一个跪下去接过她的手接着按,一个撕开那个人的衣服,往他胸口上贴电极片。
机器的声音,女声,平平的:“建议电击。
请勿接触患者。”
她往后一坐,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柏油上。
那个人在地上弹了一下。
“……有了!
窦律!
有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
一点二十,担架抬走了,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地远了。
柴油机的声音从另一头近了。
她还坐在地上。
陆巡停在了白车后头。
他跳下来,走进车灯里,在她跟前蹲下了。
画面里只看得见他的后背,和他后背两边伸出来的她那两条腿。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
第三条。
一点三十一分,乘员上车。
她坐回了驾驶座。
副驾的门开了,他坐了进来。
他一坐下,座椅自己往后退,退到底,“嘀”
了一声。
中控屏上跳出来一行字:已为您恢复常用座椅位置。
七月那回,她没注意那行字。
这回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车认识你。”
“嗯。”
他没多说。
他拧开从陆巡上拎下来的一瓶水,拉过她的右手,伸到车窗外头,往上浇。
水哗哗地淌,淌掉她手心里的土和柏油渣。
然后他拿纸巾擦,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擦,擦指甲缝,擦完右手擦左手。
左手腕上那只镯子沾了灰,他也拿纸巾抹了一圈。
她的手在他手里抖。
擦干了,还在抖。
“我按回来了。”
她说。
“嗯。”
“十八分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