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他递书的样子:袖口那道蓝边绣被血洇黑了半寸,指腹搭在蓝布书脊上。
他在岸边的草里坐下来,心跳了一阵,才平。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衣领上沾着一点灰。
他闻见江风里飘过来那一点药香,是白芷和白芨。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杀人的,还是来看她的?
可他的指腹一直贴在草上,没有挪开。
这些是上一世积下的旧识,与这一世无关。
这个海口外,多是沙洲。
江里的泥一年一年带下来,淤在口子上,积成一块一块。
沙洲靠不住:今年在这儿,明年就散了;运气好,过几十年同岸连起来,成了田。
只有石头生出来的岛,才立得住。
他脚下踩的,就是石头;一抬眼,又看见满岛的树。
石头是明证,树也是明证——树要长成这个样子,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说明这片地在水里立了不止几十年,才没给潮水冲散。
所以脚下这座,是难得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说了,贺青河会回头看他一眼——按这一世,他不该知道这些。
两个人不能趴在岸坡上守一夜。
趴一夜,草会倒,泥里会留下两个印子。
他们沿着海滩外的浅水往东走,走了一段,再上岸,钻进林子,找了一处干的地方坐下。
两个人身上的东西,就三样。
一把腰刀,是从水匪尸首上取的。一柄断刀,只剩一尺刃口。几块干饼。
干饼给海水泡过,咸得发苦,嚼到后面还有沙。
陆缚掂了掂那把腰刀。
杀人够用。砍木头,勉强。
露水下来了。他摘了一片宽叶,想接一口。
接第一片叶子上的水,叶尖一抖,洒了。
第二片,还是洒。
第三片,他把叶子凑到嘴边,手一歪,水顺着手腕下去了。
他把叶子放下。摊开手,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
昨天泡在水里的时候,这只手稳得像长在别人身上。
现在它接不住一口水。前后不过一夜,这是怎么了?
“岛上既然住过人,就有水。”贺青河把最后半块干饼嚼完。
“今夜忍一忍。”陆缚说,“夜里能集点露水。明天他们的船走了,岛上多半会留下水和吃的。”
“船多半要带走。”贺青河说,“湾太浅,藏不住船。他们也不会让过路的海贼知道岛上藏过人。”
“那就扎木筏。”
贺青河“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缚也没有再说。他看了看脚边那把腰刀。要砍多少棵树,才够两个人浮起来?这是件大事。他先把它放在一边。
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先想眼前。
眼前的东西是三件:从死人身上取的一把腰刀,一尺刃口的断刀,还有一具他到现在都不认得的身体。
腰刀背直刃直,劈砍行,捅人不算长;断刀只剩一尺,短是短,可短有短的好处——近身缠斗里,长的反倒碍事。
他掂了掂那柄腰刀,觉得大约两斤,比他在部队里用惯的家伙轻了一半还多。
轻,也未必是坏事。他现在这具身子,重的兵器抡不起来;先使轻的,把手上那点功夫一样一样找回来,等这副身子长好了,再换重的。
他给自己定的头一件事,不是练兵器,是练身子——兵器什么时候都能捡,身子是自己的。捡来的刀会丢,练出来的力气不会。
贺青河身上有三处伤。
左肩窝那一处是在画舫上落下的,口子不深,一直没歇过;右臂两道,泡了水,肉翻着,边上是白的;胸口撞木那一记,如今青了一大片,紫得发黑。
陆缚撕了自己半幅衣襟。
没有火,没有药。他用海水把伤口边上洗净——海水洗伤口疼,可不洗会烂——再用布条压住。
按到胸口那一下,贺青河的肩猛地绷了一绷。
“使点劲。”他说。
陆缚就把劲使足了。
他心道:这时候留手是客套。这个地方,客套要死人。
他又在怀里摸到那一册江图。
纸是湿的,软的。他把它拿出来,摊在一块石头上晾了晾,又贴身收好。
那册江图是她当面递给他的——他把书按进衣襟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他记到如今。
两个人轮流歇。
陆缚睡下没多久,忽然爬了起来。
他走到林子边上,扶着一棵树,吐了。
不是恶心。他从水里出来到现在,正经东西一口没吃,吐出来的全是苦水。吐到最后,人靠着树站住,腿是空的。
他漱了口,回来。
贺青河坐着,没有问。
他再躺下去,闭上眼。
门缝后面那张脸。那人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