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电话亭外,太阳又沉下去一截。
阿婆的蒲扇“啪嗒啪嗒”
响着,像在数时间。
李晨的后背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风一吹,凉凉的,像贴了块湿布。
“还有第二件事。”
“你说。”
“老周,周德胜,他身子骨不大行了。”
黄老头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怕被风带走。
李晨心里“咯噔”
一下。
“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时候就不好,你跟他天天见面,没觉得他脸色黄?这阵子更明显了。
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
昨天在门卫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差点栽地上。
我扶了他一把。
那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我让他去医院,他就说没事。
说天气热,歇歇就好。”
“阿霞知道不?”
“哪能不知道,阿霞天天逼他。
上回好说歹说,才去了趟厂医务室。
那赤脚医生能看个啥?给了几片胃药,说不要紧。
老周就拿着当圣旨,再也不肯去大医院了。”
“这个犟驴。”
“你不是不知道他。
一辈子,不给人添麻烦。
在厂里,谁家有个难处,他跑得比谁都快。
轮到他自己,就一个字,扛。”
李晨没说话,手指在电话线上一圈一圈地绕。
“李晨,你们老交情。
有时间,给他打个电话。
你要是不方便,我传个话也行。
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句。”
“黄叔,我这两天就给他打。”
“好。
还有,阿霞……也难。
每天又要上班,又要盯老周。
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有空,连她一块劝劝,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倔。”
“我知道。”
李晨挂了电话,在电话亭边站了很久。
阿婆递过来一瓶冻豆奶,那瓶子上结着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像谁在替他把没流出来的泪先流了。
马玉华的信。
陈楚波撕了。
信里写的什么?她为什么忽然写信来?信里是不是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她等不到回信,是不是就冷了心?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太阳穴上。
想起马玉华走的那天,广州火车站。
她穿着那件碎花衣裳,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
当时说,会给她写信。
后来到了广州,忙第一单,忙第二单,忙这破厂子里每天鸡毛蒜皮的事。
信没写,电话也没打通。
以为她还好好地在家,好好地等着,好好地过她自己的日子。
现在看来,不是。
还有老周。
那个带着五六十号工人冲进黑房的人,那个在他最落魄时,请他吃宵夜,跟他说“这人啊,得有点脊梁”
的人。
才半年不到,怎么就瘦成柴火棍了?
忽然觉得,自己跑得太快了。
快得把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落在了原地。
等回头,才发现,有人已经走远了,有人还在原地等。
而自己,除了往前跑,什么也没做。
李晨把豆奶瓶贴在额头上,那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晨,你他妈的真是个混蛋。”
阿婆在旁边“噗嗤”
笑了。
“后生仔,又发癫,自己骂自己。”
“阿婆,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不能光顾着往前跑?”
“跑什么跑,我在这巷口坐了十年。
见的人多了。
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没了影。
有的人走着走着,还在。
你呀,别光看路,多看人。”
“阿婆,你这话,比我以前读的书都有用。”
“有用就多来买豆奶。”
阿婆笑着,又摇起了蒲扇。
李晨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水面上的光,一晃就散了。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了。
车间里亮着灯,王春生在裁床那边清点五金件。
王春燕在平车边练新款的边线。
邹连梅坐在台面边,就着一盏小台灯看纸格。
李晓霞在门口哄孩子,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
“梅姐,我明天要给老周打个电话。”
“打吧,顺便问问厂里那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