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了字,总要留下一笔——页脚点朱,是据;口条存根,是据。”
她指尖点在那空着的页脚,“‘父病’这两个字补上去了,朱点没有,存根也调不出。
这不叫从权,叫凭空。”
傅妈妈凑近看了一眼那页脚,脸上的笑僵了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接。
她讪讪退回廊下,再不肯出头。
孙管事垂下头,不再言语。
她只让青黛记:“父病”
二字系后补,无页脚朱点,无口条存根,不合门房补事旧例。
仍不写补字之人是谁。
最后一样,是保人陆申。
旧账房翻陆申的保结手印,翻着翻着,皱起了眉。
“夫人,陆申这个保人……手印有好几年没复核了。
旁边还有一行旧注。”
沈照檀接过来看。
旁注四个字:迁居未销。
陆申早几年就迁了居,旧住处早不住人,新住处却一直没在府里销过档。
也就是说,这个替陈五作保、如今又挂着“待领半月银”
的舅父,眼下根本不知人在何处。
“要不要派人去城南槐树里寻?”
曹嬷嬷问。
“先不去。”
沈照檀道。
陆申迁了居,城南那处旧址多半早空了。
她若这时派人大张旗鼓去城南寻人,等于告诉对方:她已经查到了陆申这一层。
对方只要抢先一步,把这个“保人”
彻底抹干净,这条线就断了。
“先查府里。”
她道,“这笔挂在乙七牌下、‘待陆申领’的半月银——查一查,府里有没有人,正按着陆申的名义,替陈五把它领走。”
人在府外,名却在府里被人借着用。
借名的人,比那个失了踪的陆申,离她更近。
天快黑时,陈五这条线,终于扣成了一个小小的闭环。
沈照檀在簿子最末,把这几日的缺口,一笔一笔续了下来。
替值缺口——陈五替老赵守了那半班。
补条伪造——孙管事补的乙九,对不上门房的乙七,他已认、已夺职。
半月银——暂寄乙七,待“保人”
领。
保人——舅父陆申,迁居未销,人不知所踪。
离府由头——“父病告归”
,可保结册上,那个“父”
早已是个死人;“父病”
二字,是后补的,无据。
一条线,从一个旧仆的半班空缺,一直拽到了一张离府条上后补的两个字。
每一处都对不上。
每一处都像有人,在事后一点一点,替陈五的“离府”
,补出了一套说得过去的样子。
可补得再齐,也补不活一个早死的“父”
。
她在簿子最后,写下三行待查。
陆申,待寻。
“父病”
补写之人,待问。
“旧规”
背后的人,待顺查。
三条待查,并作一束。
陈五这条线,眼下只能查到这里。
再往上,是补“旧规”
、又抹保人的人——藏在哪一房、连着府外的谁,还得等下一程,慢慢往上接。
但她不急;账已经清到这一步,对方再想动一笔、抹一处,都得先过她这本越来越厚的簿子。
她把保结册、离府条原底、陆申那张迁居未销的旧注,一样样分封了,麻线缠紧,交给曹嬷嬷收进押了正院小记的旧封匣。
又叫青黛把月例房那笔“待陆申领”
的半月银存根另抄一份,明日好拿去比对领银人的押记。
做完这些,沈照檀才把那盏快烧尽的灯往案角挪了挪,拨亮了灯芯,重新铺开新簿,把明日要去月例房问的话,一条一条先列了出来。

